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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难读懂的人
时间:2020-07-17来源:尚一网作者:罗小帅编辑:聂晓君

    冒着大雨开车前行,去一个不太熟悉的地方,办一件并非十万火急的事。为什么非要选一个夹在好天气中间的坏天气出门?为什么明知道暴雨将至还要一意孤行?做这个决定的不是一个无知任性的孩童,也不是一个放纵莽撞的青年,他是我年近八旬的老父,他让我开车送他去省城,只为看看他那因赌博拖欠高利贷而被打伤住院的侄孙,一个老是不争气的晚辈。

    就在他打电话要我周末送他去趟省城的前几天,我劝他不要有事无事搜集周边的废品换钱,告诉他看上什么我都可以帮他买。他说物价这么涨,能赚一点是一点。我说好歹他也曾是八级钳工,退休了搞修理、做鸟笼我都支持,但是卖废品也太自贬身价了。他说人老了不就是越来越走下坡路了吗?我听了更生气,拔高音量跟他说:“您这是置子女于大不孝!”他摇摇头,说各是各的一家,各有各的考虑。听了他的话,我气得一言不发,碗里的饭几乎是一股脑倒进胃里,然后闷头闷脑从父母家离去。之后,彼此几天没有交流。

    我想老爹给我打电话是花了气力下了决心的,那一刻,我的心一下就软了。所以,立马就答应了他的要求。但没想到老天不给面子,唰地一下就黑着一张面孔俯视着大地,看我们何去何从。先是我打电话旁敲侧击,后是老娘直截了当,目的都是希望老爹改改主意,换个时间再去省城。我没看到他的表情,也不知道他跟老娘具体怎么说,反正我们还是出发了。

    黑云压顶,打开防雾灯,我们像一只小小的萤火虫在天与地的夹层中前行。忙得分不清开头和结尾的雨刮器,把车外的景色划拉得并不悦目。“出来透一口新鲜空气让人舒服一些。”老爹打破沉闷,对他七十有五的老妹感叹道。“我还没走过这条高速公路嘞,好宽哦。”后视镜里,我看老姑妈的身子远离靠背伸得很直,她使劲朝前看着窗外,眼神与好奇的少女无异。

    听了他们的话,我没有接茬。像是有根小棍在我的胸口戳了一下,第一次听到老爹发出这样的感叹,我非常意外。常年习惯以施展手艺的方式打发每一天的他至今还没出过省,每次请他外出旅游或走走亲戚,他多半都会拒绝,久而久之,我们都认为他性格孤僻,天生就不爱出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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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车镗刨铣无所不能的老爹,凭一双满是厚茧的双手做出过无数巧夺天工的作品。让人不可思议的是,每天与铁器和油污打交道的他,除了耳朵被锻压车间的巨响震得有些背之外,身体几乎未曾有过半点损伤,就连一身工装也总是很干净。

    不仅工作过的地方有他攻破技术难关的种种传奇,许多与他认识的人,不是用着他做的家具,就是玩着他做的鸟笼。只要是用手可以做出的物件,他差不多一看就会,精美又耐用。父亲几乎所有时间和精力都花在制作和打磨物件上,除了抽烟,没有任何嗜好。

    逢年过节,除了近旁极少的亲戚,几乎没人跟他走动。数年未归的外地儿子和多年没有见面的亲戚打电话向他问安,他手握听筒犹如手握烙铁,不到三句便匆匆挂掉。他坐车晕车,年近八旬还没出过省,也没享受过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散心旅游。他曾动过心思去香港看看,临到我去旅行社交钱,他又改了主意,连商量的余地都不给。

    在娄底老家,老人们争相跟我说起父亲幼时的顽皮和霸道。仗着家底殷实,哪怕一顿没有大鱼大肉,年少的他都会一身紧绷地戳在阔大的楼梯上发横罢吃。在猪肉只要几毛钱一斤的年代,他曾花50块钱雇一顶轿子将我奶奶抬出大山,接到身边尽心尽孝;他将亲手建造的4间木屋作价区区200元卖掉,举家迁徙只为子女能有更好的前途……就是这么一个豪气干云的人,大热天里,在将哥哥送进高校安顿妥帖之后,连脸都没顾上洗一把便独自步行返回车站……直到时隔30年后的今天,我们才在他不经意的闲扯中得知,那天他没住店,就在简陋的候车室里蚊叮虫咬坐了一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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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多年来,我们四个子女没少抱怨他不会交朋结友。他暴躁的脾气,一年四季都使“温良恭俭让”的母亲饱受委屈,说起他我们时不时会生出几分怨气。而且觉得他钻研手艺的兴趣盖过一切,便根深蒂固地认定他就是一个习惯猫在家里自我陶醉的手艺人。所以,闻听他说出门透透气也舒服的话,我明显地受到了刺激。细细想想,自从2009年他提议组织人马走访阔别多年只剩晚辈的老家起,老爹其实就已经变了。他除了要大哥大嫂每年清明回乡祭祖,还动了去重庆看看耄耋之年的二伯两老的念头,最近又主动提出要去看看新家已搬了几年的二哥一家,甚至不止一次说过等我儿子,也就是他的外孙考上首都的大学,他就去北京旅游。

    很多年来,他怕把家里的钱用在自己身上的。一而再再而三,他用粗暴拒绝的方式,让我们相信他就是一个人情寡淡、缺少情趣的人。现在,年事渐高,他不能再装了,他要在腿脚还算灵便的时日里,把他认为重要的事都赶紧做完。

    他的心愿在心底已经积攒多年,如今一发不可收拾地迸发出来,我不怪他老来添乱,只怪他怎么可以将全家山一样的负担,单纯只用他的方式一肩扛起,一扛就是好几十年。他不知道,他对自己的这种刻薄,牺牲了我们多少天伦之乐。他不知道,很多时候,遭遇他的固执和决绝,我们的好意被尴尬地阻隔在半空,他的拒收其实比破财更让儿女败兴。

    年近八旬,他才敢像孩时一样直通通表达自己的要求,我是他的女儿,肯定要时不我待地成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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